
电影《呼啸山庄》(2026)上映前就掀起了一片风波。争议声浪中,有人批评它魔改原著,有人指责它迎合低俗市场,还有学者认为它用精神分析框架解构经典,印证了“爱欲已死”的时代病。这部电影究竟是在进行一次现代性的表达,还是滑向媚俗的深渊?它对女性主义的解读,又是否值得肯定?
电影中,导演兼编剧芬内尔试图还原她十四岁初读原著时的震撼感受。她直言:“我这么爱他(希斯克利夫),并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;而是因为他比我自己更像我自己。”这句台词成为电影情感的核心,也引出了两个主角“同为一体”的设定。他们共享脆弱,共享伤痛,最终却走向毁灭。导演将原著中凯茜哥哥的部分性格和行为融合到施暴者肖恩身上,放大了他的厌女特质。他对女仆的性别羞辱,对养子希斯克利夫的压迫,都源于他绝对的权力。而作为受害者的凯茜和希斯克利夫,在童年时就建立了特殊的联结。他们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敞开给对方,这种脆弱在现代人看来,比袒露身体更亲密。
电影中,镜头多次聚焦于“皮肤”这一符号。凯茜在婚礼前勒紧胸衣,背部受伤;丈夫送她的礼物是复刻她皮肤的墙面。这面墙成为男女主人公偷欢时的对象,也最终在凯茜的死亡中毁灭。法国精神分析学家迪迪埃·安齐厄提出“自我-皮肤”理论,认为皮肤是容纳精神内容的自我边界,所有的亲密和暴力都通过这个界面进入心理。电影中,受伤后的希斯克利夫蜷缩如胎儿,凯茜在一旁陪伴,两个缺失母亲的小孩成为了彼此的安慰。他们共享伤痛,“共有皮肤”让他们成为一体。
电影的爱欲叙事,也体现了“爱的不可替代性”。拉康认为,爱的本质不是满足需要,而是引发欲望。凯茜和希斯克利夫互为对方欲望的原因。凯茜在荒原自慰时被希斯克利夫撞见,羞愤之下,她嚷道:“都是你干的好事”——这句话明确地表达了“我的欲望因你而起”。而希斯克利夫的爱欲在受挫后,则转向了扭曲表达。电影将原著中他的报复升级为对妻子的施虐,即“施虐关系中被情欲化”。拉康还提到,爱是给出你没有的东西。希斯克利夫是一个彻底的匮乏者,却给了凯茜他的全部。而凯茜童年时的承诺“我永远不会离开你”,显然是无法做到的,最终她也永远地离开了。
在复仇和死亡的叙事中,影片呈现出了哥特、邪典气质。与爱欲故事线不同,死亡和复仇的情节中,红与黑的交替,正是欲望与死亡的交织。生欲与死欲并非分裂,而是人类欲望的一体两面。导演芬内尔认为,《呼啸山庄》是女性主义文本,而她的影片将女性主义表达推进了一步。电影把叙事重心全部落在女性角色身上,也运用意象式的表达将弗洛伊德的理论做了微妙反转。伊莎贝拉制作的《友谊之书》,其中一幅有关玫瑰的作品,意象所指呼之欲出——这是一个早已被当代艺术世界启用的女性符号,其中最知名的作品当属《世界的起源》。电影尝试着用精神分析这一工具进行女性欲望和权力的重塑,正如影评人泰勒·泰恩所言:“在主流社会积极排斥女性性欲的时代,看到它在银幕上被这样呈现反而令人耳目一新。”
这部电影也面临着媚俗的质疑。它对情色元素的强调,对虐恋情节的放大,是否在迎合低俗市场?导演芬内尔认为,她的影片是对原著的忠实解读,是对女性主义的推进。但她是否曲解了原著,是否将女性主义表达滑向了另一个极端?这些问题,或许只有时间能够给出答案。
无论如何,《呼啸山庄》(2026)都引发了人们对经典改编、女性主义表达等问题的思考。它是一次成功的现代性表达,还是一次媚俗的尝试?它对女性主义的解读,是否值得肯定?这些问题,值得我们深入探讨。
[1] 迪迪埃·安齐厄:《自我-皮肤》,商务出版社,2023,第1-2页。
[2] Lacan,2006a,p.691
[3] Lacan ,2015 ,P.357 ,p.129
[4] Emerald Fennell on Her ‘Primal’ and ‘Sexual’ Film Adaptation: ‘There's an Enormous Amount of Sadomasochism in This Book’,Ellise Shafer,Variety
[5] 迪迪埃·安齐厄:《自我-皮肤》,商务出版社,2023,第282页。
[6] Emerald Fennell on Channeling Emily Brontë's Radical Vision for Wuthering Heights,Claire Valentine McCartney,W magazin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