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旗袍上的黑色蜻蜓图案,在花墙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娆。梅艳芳站在镜头前,目光沉静,仿佛在与无数观众对视。这个无声的序幕,早已将观众带入了一个充满悲情的世界。张国荣饰演的十二少,带着一身阔少的风采,步入灯红酒绿的酒楼,周旋于歌妓之间。他笑着,眼神却始终追随着那个名叫如花的女人。当如花在房间内轻声吟唱,音乐戛然而止,一切都仿佛凝固成了永恒的瞬间。关锦鹏用他特有的细腻镜头,将这对痴男女的故事娓娓道来,也让我们窥见了香港电影黄金时代最真实的浪漫。
如花与十二少,一个是石塘咀绮红楼的名妓,一个是南北行海味店的太子爷。他们的相遇,始于一场粤剧《客途秋恨》的唱段。如花男扮女装,唱着清代学者写给歌妓的颂歌,唱着有情人分离和悲伤的挽歌。镜中的他们,如梦似幻,让人眩晕。十二少对如花的追求,从最初的若即若离,到后来的大胆奢侈,一场烟花表演,一副对联,一张金床,都成了他们爱情的见证。这段露水情缘终究逃不过家族的反对,他们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——殉情。
如花吞鸦片,十二少紧随其后,只有如花流落忘川河边。孤独等待了53年,如花终于获得了重返阳间的机会。她来到八十年代的香港,寻找她的情郎。这个鬼魂的出现,让记者袁永定和凌楚绢的生活掀起了波澜。如花穿着与序幕中相同的旗袍,穿梭在现代化的都市中,一切对她而言都如此陌生。戏院变成了购物街,妓院变成了幼儿园,高速公路的立交桥耸立在城市中央。关锦鹏用冷峻的灯光,将香港的现代水泥森林与三十年代的颓废金色色调形成鲜明对比,也让我们看到了香港在时代的洪流中发生的巨变。
如花与十二少的爱情,是悲情的,也是浪漫的。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。而袁永定和凌楚绢的爱情,则是现实的,他们相恋四年,却始终没有走进婚姻。当如花讲述着他们殉情的时刻“3811”时,这个在ATM识别码和ID号码泛滥的时代,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。如花在寻找十二少的过程中,也引发了袁永定和凌楚绢对爱情的思考。他们开始质疑,是否愿意为对方而死?答案是,他们不愿意。现代的爱情,没有通向不朽的可能。
如花的故事,不仅是爱情的悲剧,也是历史的悲剧。她童年的苦难,她作为歌妓的遭遇,都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性别和阶级压迫。她与阮玲玉的命运相似,都成为了时代的牺牲品。在一家古董店里,袁永定和凌楚绢偶然发现了如花自杀的故事,这种八卦新闻的堆积,让如花短暂的一生更加悲戚不堪。
《胭脂扣》不仅仅是一部催泪片,它更像是一个银幕鬼故事的柏拉图式图景。鬼魂代表着未竟的事件,代表着过去的持续存在。如花作为鬼魂,穿越时空,寻找她的爱人,也让我们看到了电影与鬼魂之间的亲缘关系。电影一直是最为鬼魅的媒介,它以幻觉为前提,承诺无休止的复活。
时间的流逝,加深了这部沉迷于时间的电影的哀伤。如花变成了一种美丽的鬼魂,而香港也在时代的变迁中,逐渐失去了昔日的辉煌。今天再看《胭脂扣》,我们会意识到,电影是一台时间机器:一个逝者的宝库,一份失落的记录,同时也是它自己的某种来世。
梅艳芳和张国荣,这对银幕上的挚友,在现实生活中也堪称命运多舛。张国荣死于癌症,梅艳芳则选择了自杀。他们的离去,让香港电影失去了一抹亮色。但《胭脂扣》中的爱情,依然在时间的长河中,闪耀着永恒的光芒。
1. 关锦鹏.《胭脂扣》. 香港电影金像奖. 1988.
2. 艾弗里·戈登.《鬼魂:文化研究中的幽灵》. 2007.
3. 阿克巴·阿巴斯.《香港:告别之爱》. 2007.
4. 张国荣, 梅艳芳.《霸王别姬》. 香港电影金像奖. 1993.
5. 关锦鹏.《男生女相:华语电影之性别》. 1997.